老街不老,年仅60余载。
之所以叫它老街,是因为老街在塔尔气小镇建镇之前就存在。它就像我的父辈、亲人看着我出生见证我成长:儿时嬉闹游戏穿梭在街巷之间,成长路上酸甜苦辣的花絮散落在街巷的角角落落,年年岁岁朝来暮往深浅足迹烙印在老街上。老街默默温柔地包容我的莽撞、青涩、稚气与懵懂。
岁月更迭,新旧楼房层层叠叠,小镇日新月异,老街由原来的土路变成了水泥路,但街还是那条街,巷还是那条巷。老街依然守护着那些低矮的几经修补的房屋,守护着那片老屋原本的模样。留住父辈成家立业的过往,也珍藏我从小到大的零碎回忆。
一条西街纵横南北,连接着东西走向的三条巷道。这几条老街连接的是绰尔森警大队的家属房。俗称警察队家属房。1959年森警大队复转军人及家属陆续进驻绰尔林区,初期居住条件非常简陋。1964年开始,森警大队自建板夹泥结构的家属房陆续竣工,是森警家属首批集中住房。1969年,我父母刚刚结婚,分到了一户18平方米西端的首户房。听母亲讲,那时,因为天气寒冷,一栋房把两头的房子没有人愿意要,因为有一侧是冷山墙,冬天取暖耗费大量烧柴,还烧不暖和。父亲分到这套房却开心地说:“终于有自己的家了!”
老房西侧临街,西街中心地带是烂泥塘。要想从那条路经过,只能从烂泥塘两侧紧挨着我家和对过人家的木栅栏边沿半米宽的小路经过。要赶上雨天,烂泥塘积水漫过小路,过路的人只能攀着我们俩家的板杖子左右通行。因此,我家把大门开在南侧,父亲把老房南面的菜园用木板夹一条一米宽的通道,直通南面的街巷。
这条烂泥塘街,还发生过一件让我至今难忘的事情。大约那是1975年,一个阳光明媚的秋日,烂泥塘街热闹起来,吵吵嚷嚷的喊叫声惊扰了整片住宅区。母亲抱起我,拿着家里的笊篱和小盆就往外跑。烂泥塘边上站满了看热闹的人群。只见:几个戴着红袖标的人手里拿着一个大大的柳条筐,嚷道:“让你投机倒把!……”
一个后脑勺盘着疙瘩鬏,穿着黑衣黑裤的老太太蹲在泥塘边,头埋在双腿上,呜呜哭着,对着泥塘里飘着的菇娘无力地伸着手。泥塘边上围着的人,蜂拥似的打捞泥塘里漂着的菇娘。还有的人干脆挽起裤子到泥塘中心去捞,小小的泥塘沸腾起来。当然,在那个物资匮乏的70年代,菇娘,可是平时大家难得一见的好东西。
“靠边站着,别乱跑!”母亲边呵斥我边拿笊篱打捞泥塘边沿的菇娘。母亲手脚麻利地一会便捞上一小盆裹着黑泥浆的菇娘。
“大婶,别哭了,把这盆菇娘拿回去吧!洗洗还能吃!”母亲安慰着满脸泪痕的老人家。
“不要了——不要了!闺女,你拿回去,给孩子吃吧!”老太太无力地回绝。记忆中,那是,我生平吃到最好吃的水果。
烂泥塘后来被当地林业局工程队填平了,修起了平坦的砂石公路。烂泥塘街还得了一个好听的名字,文明街林海路。这算不上繁华的街巷,却在漫漫的岁月长河中散发着浓重的烟火气和柴米油盐的味道。
老街老矣,林区双新建设时翻新的整齐的板杖子包围着低矮的老屋,外表的崭新却掩盖不住带着岁月的痕迹。曾经热闹的街巷繁盛的人气,鸡鸣狗吠已经沉淀到岁月深处。这些生活的往事在岁月里凝成一部泛黄的日历,常被那些对这里怀着深厚感情的人拿来翻翻,捡拾散落的旧日时光,细数藏在街巷里的点滴回忆。
搬离老街30余载,虽然还在小镇上生活,却不常回老街转转。前几日,一位依然居住在老街的邻居去世,老人家像一片飘零在老屋的枯叶,永远地留在了老屋。我和发小去吊唁。老街,冷冷清清,如垂垂已老的故人,守着旧日时光,守着晨昏暮落,守着我们人生的起点,收藏着那个年代苦香生活的点点滴滴。走在老街巷里,风掠过老旧的屋檐,仿佛旧日时光扑面而来,从前的炊烟、吆喝、家长里短和孩子们疯跑疯闹的往事都藏在砖瓦的缝隙和街巷的角落。我仿佛看见那个跳皮筋的小女孩夜幕降临看不见皮筋,才恋恋不舍地回家;踢毽子时小辫子随着毽子上下翻飞;捉迷藏时躲到隐蔽的地方睡着了;和小朋友们同分一块糖,那一点点的甜味在口腔蔓延时的幸福;冬天在排水沟的一块冰面上滑爬犁,打冰嘎时的快乐;爬窗子跳杖子偷偷跑出去玩时裤子刮破时的尴尬……如今,老街显得特别冷清,只有小鸟在飞翔、跳跃、歌唱;菜园里有花粟鼠寂寞地蹿来蹿去;墙角一棵蒲公英花在摇曳生姿孤芳自赏。
耳畔,发小依然对老街往事碎碎念,那一个个陈年的故事伴着回忆轻轻舒展。老街水泥板路下藏着年少疯跑的脚印;老街深处“嘣爆米花哎!”吆喝声似乎从悠远的岁月深处传来;冬日的炉灰里埋着土豆的绵软香甜;站在巷口和小朋友掰着手指分一毛钱7块的水果糖……那些四散奔波的故人,在絮絮念中重回眼前。零零碎碎的故事在老街上东拼西凑地重现。蓦然发现,原来,心底最珍贵的是藏在老街烟火里再也回不去的少年时光。
从前,总嫌日子漫长无趣,盼着自己快点长大,如今隔着岁月回头望,以前的寻常烟火却成了心底珍藏的宝藏,闲话漫谈间,老去的街巷,又在言语里慢慢回春,鲜活如初。
老街不老,正如洒落在老街上的阳光一样,每天都是新的。(吴芙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