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辞树,不负时序,不负暖阳,是舍身完成一场生命的绝唱还是生命的延续?簇簇繁花不恋枝头繁华,瓣瓣轻扬,随风飞舞,悠然落地,零落成泥。以盛大的芳华落幕完成一场生命的更迭。
林区初夏的风依旧凉爽,呼云唤雨连续二十几日阴雨绵绵。我记挂着那些开花的树,唯恐娇艳的花儿经不住疾风骤雨的侵袭。天刚放晴便匆忙向五亭山奔去。
杏花,开得最早,谢得也最先。林区春寒料峭时,它便悄然积蓄能量,素白柔粉的小小花朵挤挤挨挨缀满枝头,迎寒潮顶霜冻,将那抹灿灿的暖意率先在山间悄悄传递,染遍山野与庭院。“雨后却斜阳,杏花零落香。”纵是这般绚烂夺目,也终究抵不过光阴的催促。五亭山顶的几株杏树,新绽放的尖尖的绿叶缀满枝头,淡粉的花瓣沾着斑驳的泥土铺满树根,满地柔红,落英缤纷,杏花安然落幕。开得繁盛,谢得亦有风骨。
“终是谢了!易得凋零,更多少无情风雨。”我心里充满淡淡的惆怅想起《宴山亭·北行见杏花》的诗句。惋惜,还没有认真欣赏每一朵花,今年的花期就悄然落幕。这些娇美的花儿不恋枝头盛景,在短暂的花期里自有一番雅韵清姿,淡而不俗,静而安然。恪守山林时序,短暂一季的盛放,以一场坚韧柔美盛大的奔赴完成华丽的退场,将自己弱小的身躯悄悄融入每一寸苏醒的土地上,化作滋养大地的养料。
细细看来,杏树新生的嫩叶中,有些树的枝头还带着残萼,花瓣凋零的节点处,豆粒大的青杏尾部顶着一丝丝纤纤细蕊在微凉的空气中舒展。青涩弱小的山杏上还留着淡淡的花香。原来杏花是舍身完成一场生命的蜕变,只有它舍身退场,杏树才能沉淀出饱满香醇的果实。看似遗憾的告别,却是以另一种方式扎根生长,是生命生生不息的奔赴之路。
椆李子花、山荆子花素白如雪,清雅绝尘。在林区清凉的暮春或初夏兀自绽放。这是林区最亲民的花,不矜不傲,路边、山间、田野、庭院随处可见细碎的花影。雪白如绸的花瓣,明黄的花蕊,香气扑鼻,如同朴实、勤劳、坚韧的林区平凡百姓,没有耀眼的光芒,却藏着最踏实最温暖最普通的生命力。它顺应天光,四时枯荣,平凡、坚韧、朴素,是属于林区寻常百姓家的温柔与浪漫。盛花期时,一团团、一簇簇,挤挤挨挨、热热闹闹,朴素谦和。它们来得热烈,去得匆忙,10天左右的花期,时间一到便像约好了似的,一刻也不留恋耀眼的枝头,乘风随雨下起繁花雨,写尽了落花的从容与洒脱,清尘绝俗,自成风骨。
世人总赞叹花开得热烈明艳,偏爱满枝芬芳烂漫、花团锦簇、姹紫嫣红,却很少细看,落花辞树的从容与温柔。落地的花瓣层层叠叠,铺成一地的惆怅与芳菲。可我总觉得,花辞树,从不是落幕的悲凉,而是时光最温柔的轮回,今年的辞别是为了赴一场明天更盛大的花开之约。
惆怅是人赋予的。“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黛玉惜花葬花,悲悲切切不忍心洁净脱俗的花瓣遭尘土玷污,携锦囊把落花收集起来埋进土里,让花儿归于净土,体面落幕。世人任由落花零落成泥碾成尘,只有黛玉为美好的花瓣寻一隅干净的归宿,宁可洁净凋零,绝不苟合世俗。
王国维写的“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道尽人生最大的遗憾:“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人的一生,总在遇见中告别,在拥有中失去。青春会辞别美丽的容颜;强健的体魄会变得衰老;墨染的青丝会染上白霜;相爱相伴的人会渐行渐远;父母子女会天人相隔。我们珍视的光景如灿灿繁花转瞬即逝。那些留不住的时光,再也回不去的过往,正如辞树的花儿,循着时序悄然离场。
花辞树,辞得从容洒脱,没有丝毫的怯懦与不舍,一朵朵花儿舒展娇小的身躯,顺着风向,轻轻飞旋。它们凌空而旋转而下、有的直上直下直接坠落,无论哪种方式都以最从容、最优雅的姿态,完成生命最后的舞蹈。纷纷扬扬飘飘洒洒,美得惊心动魄,美得惊艳绝伦,美得安静洒脱。把极致的美丽定格在坠落的刹那间。把对世间的深情与爱恋都沉淀到泥土里……
花辞树,辞的是一季繁荣,续的是岁岁新生。那些飘落的花瓣从未真正消亡,它藏在山间厚重的泥土里,留在温柔的季节里,沉淀在年年岁岁的希望里。而我们之于时光,亦是如此。“何须多虑盈亏事,终归小满胜万全。”
人间万事,亦如花开花落。有繁盛亦有衰败,有圆满亦有缺损,“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盛放与凋零皆是人间常态。愿我们以落花的通透渡心,以时序的从容度日。纵使“夕阳西下几时回?无可奈何花落去。”人间美好留不住。亦可心怀温柔,静待流年,在更迭往复的时光里,在年年叠加的阅历里,在鲜活美丽的过程里,活得明悟通达、淡然自若。
愿你我也有这般定力,花开花落,春来秋去,不慌不忙,自在从容。(吴芙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