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有一副老花镜，都已经有三十几年了，可还一直在“工作”着。
前几日下班回家，母亲告诉我说她的老花镜镜片掉了，让我帮她粘上。我忙走过去查看：原来是这副旧的老花镜一直还未“退休”。眼镜被母亲放在窗台的书上，左镜框有一处已经断裂， 而且是“旧伤”曾被胶体粘合过。我扑哧笑出声来忍不住说她，恐怕没法粘了，都几十年的镜子了，别戴了，用新的那副吧。她说“你用透明胶带粘一下，我带着这副习惯了。”我对好位置，拿出胶带来将它粘牢，又用水将它清洗了一下，递给母亲。母亲乐呵呵地戴上说：“挺好，挺好，还能用好几年!”
这副眼镜是父亲四十几岁时眼睛花了，托舅舅从老家寄来的，是最早的那种塑料的。父亲在看书写字或需要用近距离用眼时戴着。后来，有一次母亲做针线活时感觉有些看不清，父亲便拿出来为她戴上。那时母亲还不肯相信自己眼花，但戴上后不得不承认了这样的事实。用母亲的话说：顿时觉得那针线在眼前变得清晰了。从那以后，这副眼镜便成了他们俩个共用的了。父亲也曾说再为母亲买一副眼镜，可母亲不肯。一是舍不得钱，二是两人可以串开时间用。母亲不做针线活时，父亲便戴着它看看书或者是做些细致活，只要母亲拿起针线，眼镜便归母亲使用了，哪怕父亲正津津有味的看到兴头上。父亲脾气好，凡事都让着母亲，更何况是一副眼镜了。至今还记得母亲在炕上戴着老花镜边做活边唱着小曲，时不时地还和父亲斗斗嘴，而父亲在边上吸着烟只呵呵地笑着的情景。后来父亲生病去世，这副老花镜便彻底归母亲使用了。母亲戴着它做活时再没有哼唱过小曲。
我们慢慢长大，家里的生活条件越来越好，我们早已不用母亲再为我们做棉衣、棉鞋了。母亲戴眼镜的次数也变得少了。只在往她的小本本上记着些什么的时候才会戴上。搬到楼房时，这副眼镜也被母亲带上了新家。几年前母亲患脑血栓导致半身不遂，行动不便，情绪很坏，时常一个人坐在那里发呆。我为了让她心情好些，找来些诗词欣赏用手机播放给她听，有些简单的她觉着好，要我去单位打印出来给她看，方便记忆。我知道她喜欢毛主席诗词，从网上买回家来，她欣喜至极，每天捧着背诵一首或两首。这副老花镜就又重新回到了她的生活中。每日下班回家，经常看到她坐在窗前，戴着老花镜认真读书的样子。“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山，快马加鞭未下鞍。惊回首，离天三尺三。”“钟山风雨起苍皇，百万雄狮过大江”等等，许多首诗歌她都可以流畅地背诵。她的情绪也渐渐地平静，不似从前那样的暴躁了，只时忧郁时还会低头或者对着窗外叹气。
我看到这副花镜太旧了，为她新配了一副玻璃镜片的，将这副旧的放在书架顶上了。不知什么缘故，她戴了两天便吵着还要戴这副旧的。我便将两副眼镜都放在桌子上，随她心意愿戴哪个就戴哪个。
几十年的光荫如流水一般逝去，这副破旧的老花镜，可能是母亲半生的习惯和对过去生活的深深眷恋。透过残旧的镜片，旧日的时光和现在的日子仿佛重叠在一起，在斑驳的光影里，我看到了年轻时勤劳质朴的父亲母亲一起劳动生活的温馨，看到衰老无助的母亲在低声叹息。 (任凤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