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落的树叶随着时光飘飞……转眼间，大兴安岭五彩斑斓的秋色悄然消失，群山万壑“无边落木潇潇下”“飒飒西风满院栽”，树上所剩无几的橙黄秋叶在风中飘零颤抖。空气中弥漫着干净而纯粹的清冷。
时令刚过寒露，我所在的大兴安岭小镇漫山遍野便呈现出暮秋的景致。国庆假期刚过，我因事外出，驱车行驶在盘山公路上，层林尽染的秋色消失殆尽。棵棵树木树梢顶着少许零星的黄叶在秋风中依然保持自己的气节。夏日里体态丰腴的树木变得清瘦许多，枝条枝干失去往日活力的色彩，变得光秃秃黑黢黢的。远远望去，树林稀疏通透，林中飞快奔跑的狍子、狐狸、花粟鼠清晰可见。路边绵延不绝清新的绿和富庶的金黄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沉郁顿挫庄重的黑褐色。
暮秋，这单一的色调也别有一番风味呢!此时，如若仰望以蓝天为背景的大树，这些纵横交错的枝条有的似腾蛟起凤，有的似神经网络，有的则如一幅铅笔速写画，有的更像一张白描图，还有的像夜色中高速运转的交通网络图般壮美。每根枝条用鬼斧神工的笔触细细勾勒成一幅纵横交错的工笔素描。清颜淡墨，眉色沉婉，氤氲的墨色如秋日里低肩研墨的爱人般贴暖，秋的心事在季节的轮回图画里展露无遗。
此时的树更是有趣。树干覆盖着深浅凹凸的裂纹，树皮粗粝纹路清晰，像一道道时光的印痕，诉说着一代务林人的故事。棵棵老树像一位位贤明睿智精神矍铄奋斗在务林一线的林区老前辈，他们一辈子扎根在大山深处，守护着这片林海。暮暮垂老，伴随着孤寂的思考，连同淡定的风姿，安静淡然地守望着这片土地，浑身上下像写满这片林子春夏秋冬的故事。
老树脚下是一丛丛一簇簇密密匝匝自由生长的幼树。棵棵小树落尽了叶子，树干枝条像孩子幼嫩的肌肤，柔软细腻。偶有风过，他们调皮地晃动枝条和风儿嬉戏;鸟儿落下，幼树们弹起枝条与鸟儿互动;秋虫难耐寒冷，躲到它们腋下，爬行的细爪瘙痒了小树，小树和着秋风咯吱咯吱笑着，扭动身躯把臂膀伸向天空……大树把落叶在幼树脚下层层铺展，蚀化成肥料，成为幼树茁壮成长的力量源泉。老树深深懂得：幼树是山林生命延续的下一代，藏在土里的根远比露在地面上的枝和干更重要。
沿着盘山公路缓缓向前，天空蔚蓝高远清冽。少了绿树的遮挡，路边的山体清晰映入眼帘：岩石上面附着的厚厚的苔藓，绿融融黄糯糯，岩石便失去棱角，变得没有那么倔强没那么硬气了。靠山窝风的地方偶有一棵经霜傲然的大树，还存有一身红黄或“绿树才黄半未匀”的景致，在清冷萧瑟秋叶凋零的暮秋中格外显眼。
在叶子落尽的旷野，那惹眼的树像一幅自带艺术气息的写意画。秋风掠过，整棵树随风摇摆起舞，为落寞的原野带来了寂寂风情。看着这战天斗地的树，才懂得：这是大兴安岭所有树的真实写照，它们不畏严寒傲霜斗雪自强不息，用顽强的生命书写自己的年轮。树儿随风哗哗、沙沙……唱响自然的赞歌，这是树儿最后的绝唱?还是它们藏在岁月里最绵长的眷恋?
缘山而行，一路秋光绵延不绝，被车窗定格成一幅幅独一无二的山水画。上午十点多，行至月亮小镇境内。月亮小镇在大兴安岭地理位置偏南。这里比我居住的小镇稍暖和一些。山路两侧的树色彩斑斓，深深浅浅的红，重重叠叠的黄和星星点点的绿，交织在这秋高气爽的山野里。在经过一段两侧长满落叶松的路段时，新修的沥青路面黑油油的，还没有修好的路肩两侧的凹槽里，积满了金黄的落叶松针，就像给公路镶上了两条金边，与公路双向车道中间黄色的间隔线相应成趣，三条金线指引着来往车辆在金色的原野中穿梭。我们迎着金色的阳光前进，轻软的金黄松针似浓绸的油脂，随着行进的车辆缓缓流淌……我仿佛置身于美轮美奂的童话世界。
谁说大兴安岭的暮秋没有美丽的色彩?快看，绰尔河边上的红毛柳刚刚落尽黄叶，又呈现出火红的色彩，为这沉寂的暮秋亮出一抹艳红。红毛柳本是春的使者，近几年在秋末万物凋零的季节，红毛柳反季节绽放，树干和枝梢都变成降红色。在枯黄的原野形成一片片落霞般壮观景色，给人的视觉以强烈冲击。此时，蔚蓝天空的背景下，红色的枝条与原野的枯黄和草甸子上牧人收获的草滚子交相挥映：红毛柳的红艳为寂寂山林增添了一抹灵动与活力;草甸子的质朴，衬托出红毛柳的贵气与娇俏;牧人的草滚子充满生活气息，与红毛柳相映成趣，释放出炽热的乐观向上的生命活力……
早来的一场雪，把落去叶子树的枝枝杈杈用洁白的雪花层层包裹，漫山遍野开满冰清玉洁的玉树琼花。让身处其中的人迷惑：昨天还是“西风凋碧树”，今天却是“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这到底是早春，还是暮秋呢?
这是大兴安岭的暮秋!（吴芙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