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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的爱情

更新时间:2026年04月17日 14:42:10  来源:内蒙古法治网

  “每逢佳节倍思亲”,这话到了我这个年纪,才咂摸出最真切的滋味。窗外的月光清辉一片,照着桌上早已凉透的豆沙包,眼眶一热,那些关于父母的细碎往事,便像窗台上的月光,铺陈了满室。

  父母是经人介绍认识的,没有花前月下的浪漫,没有海誓山盟的约定,一床印花被褥,几样简单的家具,便成了家。记忆里,家里的大小事全是母亲在操劳。天不亮就起身揉面蒸馍,擀面杖在案板上敲出 “咚咚” 的脆响;把一家人的衣裳浆洗得干干净净,晾在院子里的晾衣绳上,风一吹,布衫衣角晃悠悠的,像翻飞的蝶;地里的庄稼伺弄得比谁家都旺盛,绿油油的一片;就连父亲的工具箱,也被她收拾得整整齐齐,扳手、钳子分门别类,找起来一拿一个准。母亲是天生的急性子,走路带风,裤脚扫过地面都能带起一阵尘土,做事雷厉风行,唯独遇上父亲,总要被磨去几分火气。

  父亲性子慢,说话慢,一句 “嗯” 都要在喉咙里打个转才肯出来;走路慢,脚尖碾着地面,像是怕踩疼了路边的草;干活也慢,钉个钉子都要量三遍尺寸。母亲总嫌他拖沓,两人便常常因此拌嘴。走在路上,母亲挎着竹篮大步流星往前走,父亲则揣着手,不紧不慢跟在后头,手里还把玩着路边摘的狗尾巴草,毛茸茸的穗子在指尖转圈圈。母亲走几步就回头瞅一眼,眉头拧成个疙瘩,几步跨到父亲跟前,伸手就往他后背推一把:“磨磨蹭蹭的。” 父亲被推得一个趔趄,加快两步跟上,可没过多久,步子又慢下来,落在母亲身后半尺远的地方。后来我们才明白,父亲哪是真慢,他是故意的。母亲操劳一生,脚步总是匆匆,连喘口气的工夫都舍不得留,他不过是想借着自己的慢,让她在路上多歇一歇,只是这份心思,他从没说过,母亲也从没细想过。

  他们拌嘴的理由,从来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为了酱油该买咸口还是淡口,为了孩子上学该走大路还是小路,为了地里的菜该早浇还是晚浇,常常一言不合就吵起来。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执拗的劲儿,谁也不肯让谁。印象最深的一次,是那年的秋收时节。母亲挎着篮子钻进地里,动作快得像一阵风,腰却弯成了一张弓。父亲跟在后面,刨几下,就直起腰捶捶背,还不忘叮嘱一句:“慢点,别闪着腰。” 母亲头也不抬,回嘴的话像炒豆子:“就你慢!等你刨完,土豆都要烂在地里了!” 父亲也不辩解,还是慢悠悠地干着。收工回家,母亲的腰已经直不起来,父亲烧了热水,端到她跟前。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了一辈子。

  母亲去世后,我在她的木箱里的铁盒里有一个手帕,我打开一看是一幅漫画和一首打油诗。后来我听姐姐说那是那年父亲和母亲吵架,谁也不和谁说话,母亲给父亲画了一幅漫画,父亲给母亲写了一首打油诗。后来,两人再吵架,只要一方拿出诗或漫画,另一方便会噗嗤一声笑出来,所有的火气,便都烟消云散了。那时的我们不懂,只觉得父母幼稚,如今想来,那才是他们独有的浪漫。

  母亲蒸的豆包,是家里逢年过节的必备品。只是她蒸的豆包,豆馅总是干干的,没有别人家的软糯香甜,咬一口,沙沙的。我们几个孩子每次吃,都皱着眉头把豆包推到一边,嚷嚷着:“不好吃!太干了!” 让母亲多放点糖,多加点油。母亲嘴上应着 “好,下次多放”,手里却照旧按着老法子拌馅,下次蒸出来,还是老样子。直到母亲走后,有一次父亲对着买来的豆沙包叹气,说:“还是你妈蒸的好,干干的,嚼着有劲儿,不腻人。” 我们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母亲一直蒸的,是父亲爱吃的口味。母亲不说,只是年年岁岁,守着那一份父亲喜欢的味道,蒸着一屉又一屉的豆包,蒸汽氤氲里,映着她含笑的眉眼。

  母亲走在那年的三月,乍暖还寒的风卷着院里的山丁子树,一地的凄凉。父亲坐在那把长椅上,一坐就是一下午,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手里攥着那个画册,指腹一遍遍摩挲着画上的人影。他不怎么说话了,吃饭也只是扒拉几口,往日里被母亲嫌弃的慢步子,如今更慢了,慢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们怕他孤单,轮番劝他:“爸,找个伴吧,也好有人陪你说说话。” 父亲总是摆摆手,梗着脖子,声音哑哑的:“我找那玩意呢,一个人清净。”

  我们都知道,他不是不想,是放不下。放不下那个跟他吵了一辈子、也疼了他一辈子的女人,放不下那个会给他画漫画的女人,放不下那个记得他所有口味的女人。父亲的抽屉里,还放着母亲当年画的那幅漫画,边角已经泛黄,却被他摩挲得发亮。他偶尔会拿出来看看,嘴里絮絮叨叨:“这个老婆子,画得一点都不像。” 可那眼里的温柔,骗不了人。

  后来,父亲也学着自己做饭,学着蒸豆包。他戴上母亲的围裙,站在灶台前,照着母亲留下的法子,红豆泡得恰到好处,煮到半干,捞出来沥干水分,拌上少许白糖,不多不少,刚好是父亲喜欢的甜度。蒸出来的豆包,竟和母亲做的一模一样,馅料干爽,带着淡淡的豆香。只是他蒸的豆包,多半时候都放凉了,也没动几口,就那样摆在桌上,像是在等谁回来。

  再后来,父亲也走了。临走前,他攥着我们的手,指了指那个旧抽屉,眼神里满是眷恋。我们打开,里面除了那幅漫画,还有那首诗,被他小心地收在了一起,诗的边角,被摩挲得有些发毛。

  又是一年中秋,月光还是那样清冽。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桌上摆着刚蒸好的豆包,馅料是父亲喜欢的干爽口味。热气氤氲中,我仿佛又看见母亲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系着蓝布围裙,额头渗着细汗;看见父亲跟在她身后,步子慢悠悠的,手里捏着一根狗尾巴草。母亲回头推了他一把,嗔怪着 “慢死了”,眉眼弯弯,父亲则嘿嘿笑着,眼里满是宠溺。

  那一刻,我忽然懂了父母的爱情。它从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而是藏在柴米油盐的琐碎里,藏在拌嘴后的诗与漫画里,藏在一屉干爽馅料的豆包里,藏在那故意放慢的脚步里。它是吵吵闹闹的一辈子,是牵牵绊绊的一辈子,是刻进骨子里、融进岁月里的一辈子。

  窗外的月光更浓了,像撒了一地的霜。我拿起一个豆包,放进嘴里,那干爽的馅料,竟吃出了甜味。原来,有些爱,从不说出口,却早已融入了每一个寻常的日子里,在每一个佳节来临的时刻,愈发清晰,愈发浓烈。(刘晓辉)


编辑:王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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